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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隆二十七年,御舟南下,途经扬州瘦西湖。
春雨初歇,岸柳如烟,乾隆兴致颇高,召纪晓岚船头对饮。
酒过三巡,乾隆忽然放下杯盏,问了一句话。
这句话,让满船文武噤若寒蝉。
纪晓岚沉默良久,说出三个字。乾隆当场摔杯,龙颜震怒,甲板上的茶盏碎了一地,侍卫们齐刷刷按住刀柄。
所有人都以为,纪晓岚这条命要交代在江上了。
然而他不慌不忙,又补了五个字——满船的人,全都愣住了。
01
乾隆二十七年,农历三月十四,天刚蒙蒙亮,扬州城就炸了锅。
不是出了什么大案要案,是皇上来了。
从北门到瘦西湖码头,沿途黄土垫道、净水泼街,扬州知府亲自带着一班衙役,天没亮就候在了码头上。两侧的百姓被衙役隔在街道外,踮着脚尖往里张望,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。
小孩子骑在大人肩膀上,手里攥着糖葫芦也顾不上吃,眼睛直勾勾盯着远处水面上缓缓移过来的那一片金黄。
御舟。
那是一艘三层楼高的大船,通体朱漆描金,船头雕着五爪金龙,龙须镀了真金,阳光一照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船身两侧各挂十二盏宫灯,白天不点,光是那大红灯笼在江风里一晃一晃,气派就压住了整条瘦西湖。
船后头还跟着七八条小船,装着御厨的灶台、太监的行李、侍卫的兵器,浩浩荡荡排成一条线,像一条盘在水面上的长龙。
扬州城的老百姓活了大半辈子,头一回见这阵仗。
有个卖豆腐脑的老头子,挑着担子本想趁热闹做几笔生意,结果看见御舟的一瞬间,扁担从肩上滑下来,两桶豆腐脑洒了一地,他自己浑然不觉,嘴张着合不拢。
乾隆站在船头,穿一身明黄常服,腰间别着一块羊脂白玉,手里捏着一把折扇。春风从湖面吹过来,撩起他袍角一个边,他伸手按住,眯起眼看岸上的杨柳。
"好。"他说了一个字。
身后站着的几位大臣立刻接话。
"陛下圣明,扬州果然名不虚传。"
"烟花三月下扬州,李太白诚不欺臣。"
"此等美景,非得陛下亲临,方能点睛。"
马屁一个接一个拍上来,乾隆听着,嘴角微微翘了翘,没接话,转过身往船舱里走。
太监李德全小碎步跟上去,弓着腰递上一盏龙井。
乾隆接过来抿了一口,坐到船舱正中的紫檀木椅上,靠着椅背,目光从左扫到右,把船舱里站着的七八个大臣看了一遍。
"纪晓岚呢?"
一句话,船舱里安静了一瞬。
李德全赶紧躬身回话:"回皇上,纪大人在后舱,说是……晕船,正歇着呢。"
乾隆"嗤"地笑了一声:"他倒是会躲清闲。叫他过来。"
"嗻。"
李德全一路小跑到后舱,掀开帘子一看——纪晓岚正靠在窗边,手里捧着一卷书,旁边摆着一碟花生米,一壶黄酒,吃得正香。
哪有半点晕船的样子。
"纪大人,皇上召您前头伴驾。"
纪晓岚头也没抬,翻了一页书:"知道了。"
又嚼了两颗花生米,才慢悠悠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花生皮,整了整官帽,跟着李德全往前舱走。
纪晓岚这个人,在朝中是出了名的。
不是出了名的会做官,是出了名的不像个官。
他是乾隆十九年的进士,后来做了翰林院编修,又被乾隆亲点为《四库全书》的总纂官。论学问,满朝文武没几个比得过他;论做官,他排不上号。
别的大臣在皇帝跟前,恨不得把腰弯到地上去,说话字斟句酌,生怕一个字不对就掉了脑袋。纪晓岚不一样,他在乾隆跟前,该说说,该笑笑,有时候还敢跟皇帝抬杠。
乾隆有时候气得拍桌子,过后又觉得这人有意思,第二天照样把他叫来喝茶聊天。
朝中有人背地里说,纪晓岚能活到今天,全靠一张嘴。
这话说对了一半。靠嘴是真的,但不是靠溜须拍马那种嘴。纪晓岚的嘴,是一种让皇帝骂完了还想听他说话的嘴。
这种本事,整个大清朝,找不出第二个人。
纪晓岚走进前舱的时候,乾隆正拿着折扇敲着桌面,节奏不紧不慢,像在打拍子。
"臣纪昀叩见皇上。"
纪晓岚撩袍跪下,行了个大礼。
乾隆没叫他起来,就那么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钟,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"听说你晕船?"
"回皇上,臣确实有些不适。"
"那你在后舱喝的那壶黄酒,是拿来治晕船的?"
纪晓岚额头上微微冒了一层汗,但脸上的表情没变,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:"回皇上,以酒治晕,古已有之。《本草纲目》里就记载——"
"行了。"乾隆摆了摆手,"朕不跟你掰扯医书。起来吧。"
纪晓岚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。
乾隆看他那副从容的样子,又"嗤"地笑了一声,转头吩咐李德全:"给他上壶好茶,别让他再偷着喝酒了。"
船舱里的气氛松弛下来,几个大臣也跟着笑了笑。
御舟继续往前走,过了五亭桥,湖面豁然开朗,两岸的园林一座连一座,亭台楼阁掩映在柳荫里,像一幅铺开的画卷。
乾隆来了兴致,让太监取来笔墨,站在船头提笔写了一首七绝。
写完之后,把笔往桌上一搁,转过身来看着众臣。
这是要人夸的意思。
大臣们心领神会,轮番上前品评。
"陛下此诗,气势磅礴,直追太白。"
"臣以为,此诗意境高远,远在唐人之上。"
乾隆听着,脸上带着笑,但那笑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寡淡。
他转头看纪晓岚。
纪晓岚正端着茶杯,慢悠悠地吹着茶叶沫子,好像没听见别人在说什么。
"纪晓岚。"乾隆点了他的名,"你也说说。"
纪晓岚放下茶杯,站起来走到书案前,低头看了看那首诗,又抬头看了看乾隆。
"陛下这首诗,对仗工整,用典不俗。"他顿了顿,"就是第三句,'烟柳画桥'四个字,前人用过不少回了,若是换一个——"
"换什么?"乾隆眉毛挑了一下。
"臣斗胆,若换成'风柳拂桥',既应了今日的春风,又避了前人的窠臼。"
船舱里安静了一瞬。有大臣悄悄咽了一口唾沫,替纪晓岚捏了把汗。在皇帝面前挑诗的毛病,这可不是一般人敢干的事。
乾隆盯着那首诗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拿起笔,把"烟柳画桥"划掉,改成了"风柳拂桥"。
"嗯,确实好些。"
满船的人松了一口气,有人拿袖子悄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
乾隆搁下笔,重新坐回椅子上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目光落在窗外的湖面上。
"纪晓岚,你这个人,朕用着有时候顺手,有时候扎手。"
纪晓岚躬了躬身:"臣惶恐。"
"不必惶恐。"乾隆把茶盏放下,"朕身边能说真话的人不多,你算一个。"
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,但船舱里的其他大臣都听出了分量。能让皇帝说出这种话的人,整个朝廷也找不出几个。
和珅站在角落里,脸上挂着微笑,眼睛眯了一下。
02
御舟行至二十四桥附近,天色渐暗,乾隆下令停船靠岸,在湖心的一座水榭里摆晚宴。
水榭是扬州盐商提前布置好的,三面环水,一面连着假山回廊。紫檀木的桌椅擦得发亮,桌上摆着扬州本地的时令菜肴——蟹粉狮子头、文思豆腐、大煮干丝、扬州炒饭、盐水鹅,还有一坛专门从绍兴运来的花雕酒。
乾隆入座主位,左手边是和珅,右手边是刘墉,纪晓岚被安排在刘墉下首。其余大臣依品级分坐两侧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气氛热络起来。
乾隆喝了不少酒,脸上泛着红光,话也比平时多了。
他先问了扬州知府几句盐政的事,知府战战兢兢地回了,说今年的盐税比去年多了一成半,乾隆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。
又问刘墉最近在办什么案子,刘墉禀报说刚审完一桩田产纠纷的旧案,乾隆听了两句,摆手说"这些小事你自己拿主意就是"。
然后他端起酒杯,环顾了一圈。
"诸位爱卿,今日美景当前,好酒在手,朕忽然想跟你们聊点别的。"
大臣们齐刷刷放下筷子,正襟危坐。
乾隆晃了晃杯中的酒,酒液在灯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
"朕问你们一个事。"他的语气很随意,像是在聊家常,"你们说,历朝历代那么多皇帝,谁算得上是一流的?"
这个问题一出来,桌上安静了两秒钟。
大臣们面面相觑,都在心里飞速地转弯子。这种话题,看着随便,实则暗藏杀机。说谁是一流的不要紧,关键是——说完了之后,皇上肯定要问下一句。
果然,和珅最先接话。
"回皇上,臣以为,唐太宗李世民可算一流。贞观之治,万国来朝,千古佳话。"
和珅说完,小心翼翼地看了乾隆一眼。
乾隆点了点头:"唐太宗确实不错。还有呢?"
刘墉接着说:"臣以为,汉武帝刘彻亦可算一流。北击匈奴,开疆拓土,虽有穷兵黩武之嫌,但功绩不可抹杀。"
"嗯。"乾隆又喝了一口酒。
几个大臣见状,也纷纷开口。有说秦始皇的,有说宋太祖的,有说明太祖的。说的时候小心翼翼挑着好听的说,生怕踩了什么忌讳。
乾隆一个一个听着,不时点头,也不时摇头,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。
说了一圈之后,他把酒杯放在桌上,"啪"地一声,不轻不重。
桌上的人同时停了嘴。
乾隆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,最后落在了纪晓岚身上。
纪晓岚从刚才起就没怎么说话,一直在低头夹菜吃菜,像个来蹭饭的客人。这会儿乾隆看过来,他正好夹起一块蟹粉狮子头,送到嘴边,咬了一大口。
腮帮子鼓鼓的,嚼得很香。
"纪晓岚。"
乾隆喊了他的名字。
纪晓岚嘴里含着狮子头,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:"唔……臣在。"
"你怎么不说话?"
纪晓岚使劲咽下嘴里的东西,拿手背擦了擦嘴角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顺了顺。
"回皇上,臣光顾着吃了。这蟹粉狮子头实在是好,臣在京城可吃不着。"
几个大臣憋不住笑了一声,又赶紧收住。
乾隆没笑。
他盯着纪晓岚,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——那不是恼怒,但也不是欣赏,更像是一种猎人盯着猎物的审视。
"朕刚才的话,你都听见了?"
"听见了。"
"那朕问你,你觉得谁算一流皇帝?"
纪晓岚放下筷子,正了正身子。
"回皇上,臣以为,刚才各位大人说的都有道理。秦皇汉武、唐宗宋祖,各有千秋,确实都算得上一流。"
"嗯。"乾隆点了点头,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纪晓岚以为这就过去了,重新拿起筷子,伸向那盘大煮干丝。
"等等。"
乾隆的声音不大,但纪晓岚的筷子停在了半空。
"朕还有一个问题。"
纪晓岚把筷子放下来,抬头看着乾隆。
乾隆端起酒杯,很慢地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。灯火映在他脸上,光影明灭不定。
酒桌上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几分。
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,压得很薄。
03
"朕算几流皇帝?"
五个字,不轻不重,落在桌面上。
水榭外面,有一只夜鸟扑棱棱飞过湖面。水波荡了一下,又归于平静。
桌上的大臣们像是被人同时点了穴,全都僵在了原地。
筷子停了,酒杯停了,呼吸也停了。
和珅的笑容还挂在脸上,但眼珠子不动了,像一尊蜡像。刘墉低下了头,盯着面前那盘大煮干丝看,好像上面写着什么救命的文章。扬州知府的后背已经湿透了,但他一动也不敢动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了纪晓岚身上。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乾隆这句话,不是问在座的所有人。
他是在问纪晓岚。
单独问。
当着所有人的面,单独问。
纪晓岚坐在那里,手里还端着那杯酒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酒杯举到嘴边,停了一下,又放下了。
他拿起桌上的筷子,夹了一块盐水鹅,放进嘴里,慢慢嚼。
嚼完了,又喝了一口酒。
然后他把酒杯放在桌上,拿起桌上的手巾,擦了擦手指。
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擦,很慢。
整个水榭里没有一个人说话,也没有一个人催他。
乾隆就那么看着他,目光不移,嘴角那丝笑意已经淡了下去。
纪晓岚擦完了手,把手巾叠好放回桌上。
他抬起头,看着乾隆的眼睛。
"回皇上。"
他的声音不高,但在死寂的水榭里,每个字都像石子丢进水里。
"臣以为——"
他停了一下。
只有一小会儿,但这一小会儿里,和珅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蜷了一下,刘墉的后背挺得更直了,像是在替纪晓岚承受什么。
"不入流。"
三个字。
纪晓岚说完,把目光垂了下去。
空气凝固了。
乾隆的表情变化不大,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来——他的下颌收紧了,咬肌在腮帮子两侧鼓了一下。
桌上没有人动。
一秒,两秒,三秒。
"你说什么?"
乾隆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纪晓岚没有抬头,也没有重复。
乾隆的手伸向桌面上的茶杯。
他的动作很慢——拿起来,在手里转了一下。
然后,手臂猛地一挥。
"啪——"
茶杯砸在地上,碎成了七八块,茶水溅了一地。碎瓷片蹦起来,弹到了最近那个大臣的靴子上,那人身子一抖,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。
"放肆!"
乾隆拍着桌子站了起来。
桌上的酒壶、碗碟跟着跳了一下,有一碟花生米翻了,花生骨碌碌滚了一桌。
"砰"——又是一声闷响,乾隆一脚踢开了面前的椅子。
椅子在石板地面上滑出去两尺多远,撞在柱子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所有大臣"呼啦"一下全从椅子上起来,跪了一地。
和珅跪得最快,额头紧贴地面,一声不吭。刘墉跪下来的时候膝盖磕在碎瓷片上,"嘶"了一声,但没敢动。扬州知府已经在发抖了,官帽歪了也顾不上扶。
"纪昀——"
乾隆叫的是纪晓岚的大名,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味道。
他从桌子后面走出来,一步一步往纪晓岚的方向走。
纪晓岚跪在地上,额头触地,没有说话,没有抬头,也没有发抖。
乾隆走到他身边,低头看着他后脑勺上的那顶官帽。
他没有开口,而是转身朝最近的侍卫伸出了手。
侍卫愣了一下。
乾隆的手停在空中,一动不动。
侍卫明白了——他双手把腰间的佩刀解下来,横着递了上去。
乾隆一把抽出刀。
刀身离鞘的声音——"锵"——在水榭里炸开,像是一根绷紧的弦突然断了。
跪在地上的大臣们有人闷哼了一声,有人的额头在石板上磕出了声响。
乾隆握着刀,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纪晓岚。
灯火映在刀面上,反射出一道白光,划过纪晓岚的后脖颈。
乾隆缓缓蹲下身子,一只手握着刀柄,另一只手把刀身翻转了一下,刀刃朝下,对准了纪晓岚的脖子。
刀锋在纪晓岚脖颈上方一寸处停住了。
"你再说一遍。"
乾隆的声音低沉、缓慢,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。
纪晓岚的双手撑在地面上,指节泛白。他的后背微微起伏了一下——只有一下——然后重新平静。
他没有说话。
乾隆等了几秒钟。
刀刃往下压了半寸。
刀锋贴上了皮肤。
刀刃贴上皮肤的一瞬,纪晓岚脖子上渗出一线细细的血珠。
满船死寂。跪着的大臣们有人开始发抖,和珅的膝盖在甲板上挪了半寸,又僵住了。江面上连水鸟都不叫了。
乾隆握刀的手青筋暴起,刀锋又往前压了一分。
纪晓岚没有闭眼,没有求饶,没有低头。他就那么直直地跪着,喉结顶着刀刃,缓缓张开了嘴。
五个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,从他嘴里吐了出来。
乾隆握刀的手,猛地一僵——刀,"哐当"落在了甲板上。
04
纪晓岚说的五个字是——
"因为超一流。"
这五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,声音不大,甚至有点沙哑,像是嗓子眼被刀锋压着,气息从缝隙里挤出来的。
但每一个字,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乾隆的手僵在半空,刀从指缝间滑落,刀柄先着地,"哐当"一声弹了两下,刀身在石板上转了半圈,停住了。
水榭里没有人动。
和珅的额头还贴在地面上,但他的眼珠子转了一下,从胳膊缝里往纪晓岚的方向瞟了一眼。刘墉跪在原地,双手按在膝盖上,指尖微微松开了一点。
乾隆蹲在纪晓岚面前,保持着刚才握刀的姿势,但手是空的了。
他没有说话。
纪晓岚的脖子上那条细细的血线还在往下淌,顺着脖颈流到衣领里,在月白色的中衣上洇出一小片暗红。他依然跪着,没有抬头,但嘴已经闭上了。
五个字说完了,剩下的,就看皇帝怎么接了。
乾隆缓缓站起身来。
他的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响,在安静的水榭里格外清晰。他站直之后,没有看纪晓岚,而是转过身,走回了自己的座位。
他的步子很慢,一步一步踩在碎瓷和花生米上面,脚下发出细碎的"咯吱"声。
走到座位前面,他没有坐下,而是伸手扶住了椅背。
背对着所有人,站了很长时间。
跪在地上的大臣们谁也不敢出声。有人偷偷抬眼看了一下乾隆的背影,又赶紧低下头去。
"不入流。"
乾隆忽然开口,声音已经完全变了。刚才的暴怒、阴沉、咬牙切齿,全都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很奇怪的语气——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,又像是在回味。
"因为超一流。"
他把纪晓岚的两句话连起来说了一遍。
说完之后,他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又动了一下。
然后,笑声从他嗓子眼里冒出来了。
不是那种帝王式的朗声大笑,是一种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的笑,从鼻子里先"哼"了一声,然后嘴角往上一挑,最后"噗"地喷了出来。
"好你个纪晓岚。"
他转过身,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换了一副模样。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,嘴角往上翘着,眼睛里有一层亮晶晶的光,分不清是气的还是笑的。
"好你个纪晓岚!"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大了不少,抬手指着还跪在地上的纪晓岚,手指头都在抖,"你是故意的,你这个老匹夫,你是故意的!"
纪晓岚还是没抬头,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很快又收住了。
"臣不敢。"
"你有什么不敢的?"乾隆走过去,一把抓住纪晓岚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,"你要是有什么不敢的,你刚才就不会说那三个字了。起来!"
纪晓岚被拽得一个踉跄,站稳之后,低着头,目光垂在地面上。
乾隆看见了他脖子上的血痕,脸上的笑意收了一下,眉头皱了皱。
"李德全。"
"奴才在。"
"去拿药来。"
"嗻。"
李德全跑得飞快,不到一分钟就端着一个小瓷瓶回来了。乾隆接过来,自己拧开瓶盖,往手指上倒了一点药粉,犹豫了一下,把瓷瓶递给了纪晓岚。
"自己抹。"
纪晓岚接过瓷瓶,把药粉抹在脖子上,动作很轻,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跪在地上的大臣们面面相觑,不知道该起来还是该继续跪着。和珅偷偷抬起头,看了看乾隆的脸色,判断了一下局势,小心翼翼地开口:"皇上,臣等……"
"都起来。"乾隆摆了摆手,"跪着做什么,又不是在上朝。"
大臣们如释重负,纷纷从地上爬起来。有人腿跪麻了,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,扶着桌子才稳住。
乾隆重新坐回椅子上,叫人把摔碎的茶杯收拾了,重新上了一壶茶。他端着茶杯喝了一口,目光越过茶杯边沿,看着对面站着的纪晓岚。
"你倒是给朕说说,怎么个超一流法?"
纪晓岚抹完药,把瓷瓶放在桌上,拱了拱手。
"皇上容禀。"
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腔调——好像刚才脖子上架着一把刀的人不是他。
"臣方才说不入流,并非唐突冒犯。臣的意思是,上古贤君有三皇五帝,后世明君有秦皇汉武、唐宗宋祖,这些是世人公认的一流帝王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但这些帝王,或长于武功而短于文治,或长于开创而短于守成,或有大功亦有大过。真正能文治武功兼备、开疆守土并举的,少之又少。"
乾隆端着茶杯,没有打断他。
"皇上在位数十年,平准噶尔、定回部、征缅甸、降廓尔喀,十全武功,前无古人。同时又编纂《四库全书》,修《大清一统志》,兴文教、振学术,天下读书人无不感念圣恩。"
纪晓岚说到这里,微微抬起头,看了乾隆一眼。
"文治与武功,能兼得其一者,已可称一流。兼得其二者,已在一流之上。皇上两者兼备,远迈前朝,臣不知该将皇上归入哪一流,故而说'不入流'——不是不够格入流,是已经超出了品评的等次。"
他说完,重新垂下目光。
"臣学疏才浅,一时不知如何措辞,惊了圣驾,死罪死罪。"
水榭里安静了几秒钟。
乾隆把茶杯慢慢放在桌上。
他的表情很复杂。有被吹捧的受用,有恍然大悟的释然,也有一丝被人算计了的无奈。
他心里清楚得很,纪晓岚这番话,有几分是真心,有几分是急中生智,有几分是故意设局先把自己逼到绝路、再绝处逢生——这最后一种可能性最大。
纪晓岚就是这种人。
他不屑于像和珅那样从一开始就把马屁端端正正地递上来。他偏要走一条险路,先说一句让所有人心惊肉跳的话,把局面推到悬崖边上,再用一句话把整个局面翻转过来。
这样翻转出来的赞美,比一百句"陛下圣明"都管用。
因为它经过了怀疑、经过了愤怒、经过了刀锋。淬过火的话,才有分量。
乾隆看了纪晓岚好一会儿,忽然摇了摇头,笑出了声。
"你呀。"
他只说了这两个字,语气里有嗔怪,有无奈,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。
"来人,给纪大人满上。"
太监赶紧上来,把纪晓岚面前的酒杯斟满了。
纪晓岚双手端杯,朝乾隆举了举:"谢皇上赐酒。"
仰头一口闷了。
和珅在旁边看着这一切,脸上堆着笑,笑得恰到好处,不多不少。但他夹菜的那只手,筷子尖轻轻抖了一下——一块蟹粉狮子头从筷子间滑落,"啪嗒"掉回了盘子里。
他不动声色地放下筷子,端起酒杯掩饰了过去。
05
那天晚上的宴席一直吃到了亥时。
后来的气氛轻松了很多。乾隆又喝了几杯酒,兴致上来,连着写了三首诗,每写完一首都让纪晓岚品评。纪晓岚这回学乖了,不再挑毛病,但也没有一味地夸,而是每首诗都认认真真地说了一两句中肯的话,夸的时候有理有据,提意见的时候点到为止。
乾隆被他夸得高兴,又让人取来围棋,非要跟纪晓岚下一盘。纪晓岚下棋不如下笔,水平平平,但他输得很有技巧——既不会输得太难看让皇帝觉得没意思,又不会赢了让皇帝下不来台。一盘棋下了半个多时辰,乾隆赢了三子,心满意足。
散席的时候,乾隆已经微醺了。
他站在水榭门口,迎着湖面吹过来的夜风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"纪晓岚。"
"臣在。"
"今天的事,朕不怪你。"
"谢皇上宽宥。"
乾隆没有转身,背对着他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。
"但你以后说话,能不能别绕那么大一个弯子。朕的心脏受不了。"
纪晓岚低下头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"臣记下了。"
乾隆"嗯"了一声,抬脚往御舟的方向走了。李德全打着灯笼在前面引路,光影摇摇晃晃,把乾隆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纪晓岚站在水榭门口,看着那个影子越走越远,一直等到灯笼的光变成了一个小点,才转过身来。
刘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。
两个人并肩站着,都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刘墉开口了,声音压得很低:"纪大人,你今天,吓死我了。"
纪晓岚摸了摸脖子上那道还没干透的药痕,"嘶"了一声。
"吓死你了?"他笑了一下,笑容里有一点劫后余生的味道,"我自己,手到现在还是软的。"
他伸出右手,摊开。
湖面上的月光照着他的手掌,五根手指在微微地、不可控制地颤抖着。
刘墉看见了,沉默了一会儿,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酒壶,递了过去。
纪晓岚接过来,拧开壶盖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烈酒入喉,他猛地咳了两声,眼眶红了一瞬,又被夜风吹散了。
"走吧。"他把酒壶还给刘墉,拢了拢袍子,"明天还得伺候皇上逛个园子。"
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,一前一后,渐行渐远。
湖面上起了薄雾,月亮被一层纱似的云遮住了半边,水榭里的灯笼还亮着,没人去收。风把桌上残留的酒气吹散了,碎瓷片已经被太监扫干净了,但石板缝里还嵌着几颗花生米,没人注意到。
后来这段事,在扬州城传了很久。
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添油加醋讲了好多个版本,有的说纪晓岚当场被打了二十大板,有的说乾隆感动得流了眼泪,还有的说纪晓岚其实说了十个字而不是五个字。
版本各不相同,但结局都一样——纪晓岚用一句话救了自己的命,同时把皇帝哄得心花怒放。
至于那五个字到底有多高明,老百姓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但卖豆腐脑的老头子听完了说书,砸吧砸吧嘴,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——
"这人脑子好使,但胆子更大。脑子好使的人多了去了,有胆子把脑子用出来的,一百年出不了一个。"
纪晓岚一生经历过很多次险境。乾隆皇帝虽然爱才,但毕竟是天子,天子的欢喜和恼怒之间只隔着一层窗户纸,捅破了就是雷霆。纪晓岚在这层纸上跳了一辈子的舞,有时候差一点就摔下去了,但每一次都稳稳地落了回来。靠的不光是口才配资服务平台,更是对人心分寸的拿捏——知道什么时候该冒险,什么时候该收手,什么时候一句话能抵一万句。这种本事,不写在书里,也教不了别人,全凭一个人活了大半辈子攒下来的阅历和胆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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